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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次性

一次性

一次性
筱敏
     伽利略终身是一名忠实的天主教徒,这是他一面忏悔宣布放弃哥白尼主义,一面却喃喃自语“但是它仍然在转动呵”的原因。信仰是一种最残酷的力量,外部世界的任何迫害,事实上都比不上他内心对自己的碾轧,煎熬。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,他致力于研究时钟的钟摆,这是一个静悄悄的灰蒙蒙的工作,看不出与教义有什么冲突。只让人看到伽利略已经老了。 老了的伽利略并不想开创什么新的时代,他不过是在寻找一个似乎没有硝烟的地带栖身。在他的身后,钟摆问题成了钟表匠的技艺。从此,一个实用的、精确守时的时代开始了。
很难说这样一个时代给人们带来的是些什么。我们只知道时间从人世中分离出来,成了一台永不出故障的机器,硬,冷,毫不动情地滴答而去,无论神灵降生的祭祀或市俗制作的狂欢,都不能把它切断。 钟表将其节律强加给人,从此,倾听自己就是很困难的事了。每一个细胞都学会了按照钟摆的咒语生长,像是一种更有效的宗教碾轧,我们的内心压迫我们更快地运转,更快地动作。往昔的神灵像是投入湖水中的石子,荡开的涟漪荡到我们的身边时,已经轻淡得如同乌有。在一个无所敬畏的时代,我们只被矢量时间紧紧追逼着。
一切都是一次性的,从餐巾纸到个人的生命。我们知道枝头的嫩叶不再是去年的那一片,也知道我们不可能在子孙的身上得到再生。时间的线性使每一瞬间具有了独一无二的意义,每一个人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。从胚芽萌动到眼泪风干,在每一个独一无二的瞬息感受独一无二的生命,于是我们体验着人类不曾有过的孤独。
伽利略终其一生没能与天主教会融在一起,他孤独地终结在他的钟摆问题上,虽然有撕裂的疼痛,但他是完整的。
现在,当我们居住的空间每一角落都安放着一个时钟,世界摇荡得仓皇,我们的悲剧是,只觉得生命飞矢而去,却捡拾不起被摇荡成碎片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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